2019年到了,我和其他人一样,决定改变自己的生活。你要知道,这并不容易。当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新的一年已然过去了6天,而我还茫然不知所措。真是开了个好头。

每年的12月31日都有许多人误入歧途:写下一列个人琐事,来迎接新年的到来。真的有点可笑,我们总给自己挖坑,然后埋怨自己无法完成那些不切实际的目标。而虽然我心里非常清楚这一点,自己却也没能幸免。

我的新年目标之一是读更多自己想读的书,而不只是课本。在2018年里,冗长单调的大学生活消磨了我对读书的热爱与兴趣。于是,在2019年,我决定花更多时间来看书,而不是把时间漫无目的地浪费在刷推特上。新的一年,新的自己,这年头大家不都爱说这种话吗。

我的意思不是不应该制定新年目标。挑战自我、试着成为更好的自己,本身是一件很健康的事。问题在于我们制定的新年目标是什么。我们用心记下该如何更好地照料自己,参照的基准却通常来源于网络。

但我们常常意识不到,这些观念是由一个自我关怀定义模糊的社会所塑造的。这些观念反过来完全转变了我们自己的想法和对自我的理解。特别是对女性而言。突然间,她们互相攻击,而不是互相支持。这就是我们的社交互动模式,周而复始。

我决定趁新年来临读读马克·曼森(Mark Manson)的《重塑幸福(The Subtle Art of Not Giving a F*ck)》。这样迎接新年很有趣对吧,我也觉得。这本自助书告诉读者如何减少花费在琐事上的时间。考虑到我需要很多帮助才能停下我喜欢过度分析的大脑,我觉得这本书会是个很好的起点。读下去时,我发现它与我想在这篇文章中讨论的内容紧密相关——自我提升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们很多人都把自我爱护视为做做水疗、每周去健身四次,或者每晚睡眠超过八小时。我先声明:我不是说这些都不重要,它们当然很重要。但对于许多人来说,这些事情便是自我爱护和自我提升的全部内容。对于这一论点,我想在这里细细谈谈。

我想强调的是,我说的是自己作为一个生活在还相当厌恶女性的社会背景下的一名女性的个人经历。然而,作为一个健全的、有白人外貌的单性别女性,我有诸多特权,也没经历过其他身份的女性所体会过的厌恶。

细微的厌女症是很难发觉的,而且针对女性及其“自我关怀”的愿望的厌恶通常在社交媒体上展现出来。如今,标准的白人女权、单一定义女性的思维方式充斥网络,作为女性的意味着什么被这些唯一“正确的道路”武断地定义着。这让我怒不可遏。

毫无疑问,我们生活在一个突破桎梏的时代。现在关于“女性权力”的讨论和对话比以前多得多。这很好,真的很好。早应如此。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这并不完全适用于那些不是白人、健全人、异性恋、中产阶级的女性。有色女性、同性恋、残疾人,以及那些不是这类标准“女性”的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当这些身份相交时,现实将变得更加复杂。

随着社交媒体和护理的私营化,我们渐渐扭曲了对自我护理和改善真正含义的理解。与其把自我提高看成是一种身体成长机制,不如把它看成是一种美学表现。社交媒体和整个社会都在关注我们作为女性如何致力于改善我们的形象,无论是我们的身体、皮肤、牙齿、穿的衣服,还是头发颜色——可决不能出现两周过去了却毫无变化的情况。

我们无论化妆与否都会被称为骗子。我们觉得有必要使用Facetune对自拍进行修整和滤,改变我们的皮肤的状况、牙齿的白度和下颌轮廓,因为觉得让这是社会接受我们的唯一途径。可之后社会又让我们为此感到羞愧。但我们同时又为自己脸上的痤疮疤痕和皮肤色素沉着感到羞愧。我们要给上嘴唇上蜡脱毛,刮腋毛、腿毛和胳膊,还要给身体上蜡,直到皮肤干干净净,因为女人的毛发会被人用“恶心”和“不干净”来形容。

我们生活在一个宣扬自我关怀重要性同时也粉碎着女性的自信和个性的社会。两者是不可能并存的。但是镜花水月,才显完美——它让那些无法实现的事情看起来能被实现,人们(读作:“公司”)以此为生。对于“自我关怀”的需要,让那些减肥药丸和平腹排毒茶畅销,也让Facetune的会员充值量居高不下。这就是Instagram能够一直运行的原因。女人是完美的猎物。如果我们以任何方式反击——选择不刮毛、接受我们的体重、穿我们想穿的衣服、不用滤镜——我们就会被贴上激进分子的标签、不许说话。这个循环是无止境的。

最近,由于身心感受到的巨大压力而导致的痤疮爆发,使我开始高度关注这一现象。我从来都没长过痤疮。高中时期,我偶尔会在生理期前后长痘痘,但仅此而已。可是今年,随着作业截止日期的逼近,我几乎没有睡眠时间,我的心理健康状况极速下降,我的荷尔蒙失调,我的皮肤也爆发了。以前我那光滑的皮肤很快就变成现在这样,布满严重的、疼痛的囊性痤疮。

现在回想一下,很糟糕的是,痤疮爆发后,我的第一个想法并非“是什么导致了痤疮爆发,我如何能解决生活中的问题、治愈自己的身体和心灵?”,而是“我要怎么做才能把痤疮藏起来以免感觉自己又丑又肮脏,并且防止我身边的人也这么想?”我尴尬又羞愧,感觉皮肤不是自己的。

我会去刷Instagram,看着那些有完美肤色和健美身材的女性的照片,心想我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我已经习惯性地认为自己的(痤疮)爆发很不正常、是种缺陷,而且很恶心,而不觉得这是身体经历的自然过程——是我的身体在告诉我,我压力过大、睡眠不足、饮食不够健康,以及我没有以我应得的仁慈与关怀对待自己。我把展示美放在第一位,而不是健康。

当医生建议我停止使用化妆品,给我的皮肤一点时间调整时,情况进一步恶化了。现在,我的脸上不仅被鲜明的红印覆盖,并且我甚至无法隐藏它们。很快我就开始担心因不化妆而失去自己的女人味。我的穿着打扮已经相当男性化了,平时只能靠化妆为自己的日常外表增添点女人味——毕竟我们习惯将妆容视为女人味的表现。

如果不能用化妆来掩盖痤疮和痘印,我担心自己的专业性会在工作和课堂上受到质疑。我担心人们会想知道为什么我看起来不“整洁”或“体面”,好像痘痘在某种程度上让我沦落成一个道德败坏、不专业的人。

在写这篇文章时,我意识到我们已经开始将自我照顾道德化了。在美国大西洋月刊最近的一篇文章中,阿曼达·马尔(Amanda Mull)完美地总结了这一点:“关于‘皮肤好’的道德光环的出现并非巧合。肤色均匀、面容清爽的人士必须养成相关习惯,这些习惯要求人们能拒绝享乐主义行为。某种程度上,这种拒绝享乐主义式的美德深深扎根于美国文化中。现在富人阶层掌握了容貌(定义美或容貌的权力),更加应证了资本主义关于成功以及谁有资格获得成功的概念(即那些清心寡欲、敬业又勤奋的人)。

现在,随着我皮肤缓慢但稳定的愈合,我的脸上留下了疤痕、肿块、变色、色素沉着和片状脱皮性干燥。但我比以前更开心了。我睡得更久,每周都和人谈论自己的情况以维持心理健康。我必须给我的皮肤时间疗伤——我已经接受了这一点。我支付不起昂贵的疗程来加快这一进程。我是个学生,没什么钱。

我在休假期间花了很多空闲的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当我在互联网搜索痤疮补救措施时(“你好,挤痘医生,请教我怎么做”),我注意到大多数网站推荐的直接解决方案是专业治疗,比如说激光祛疤、化学换肤、面部护理以及其它昂贵的产品。所有的一切,不出奇地有利于那些“勤奋”与“有奉献精神”的富人们。我们已经被潜移默化,认为拥有完美的肤色、雕刻般的身体和整齐的牙齿才是“正确的”,如果自己没有达成这些期望我们就会鄙视自己。

为了跨过这个坎,我们需要学会从另一个角度理解自我照顾和自我提升,从与我们惯有的思维相反的角度。这个过程绝非易事。重新定义自我关怀涉及解构社交媒体以及社会曾教会我们去相信的所谓的事实。

曼森的《重塑幸福》中强调:“我们今天的文化过于专注不切实际的积极期望:更快乐、更健康。做到最好、比所有人都好。变得更聪明、更快、更富有、更性感、更受欢迎、更高效、更令人羡慕与钦佩。”从本质上讲,这些“现代”的自我关怀与自我提升理念主要关注于尽可能获得最积极的的体验,矛盾的是,这本身就是一种消极的体验。这是因为我们一直专注于我们没有的那些东西,强调我们希望拥有的东西,而不是欣赏我们已经拥有的东西。我们将自己与其他人比较,并因为不完美而感到羞耻。

真正的自我关怀就是认识到事情可能会走下坡路,而这真的没关系的。通过接受这一点,我们可以开始接受曼森所称的“体验健康剂量痛苦的好处”,也就是我们生活中使我们成长的考验和磨难。将自己的思维方式从重视我的审美呈现转移到重视自己的健康上,使我能够接受这样的事实:我的皮肤现在糟透了,但它正在好转,因为我正在进行积极的自我关怀。

虽然我鼓励读者设定2019年的目标与决心,但我想强调一下可实现目标的重要性。这样的目标才能促进真正的自我关怀和成长,而不是那些我们希望实现的目标。花一点时间思考一下你真正重视的东西,以及这些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然后问自己:我要怎么进步?当我们开始提出这些问题并挑战我们的成见时,我们才开始看到真正的进步。

 

翻译/Translate: 陈雨桐/Yutong Chen, 王蔚/ Wei Wang

校对/Proof: 余思杭 Sihang Yu

终校/Final Read: 王雪琪/Xueqi Wang